
那年我二十五岁,家里穷得叮当响,老爹常年吃药,我在老家那地方也混不出个名堂。我就寻思着往北边走走,听说那边活儿多,兴许能攒下点钱。就这么着,我一个人拎着个破蛇皮袋,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,直接蹦到了哈尔滨。
刚到那地方的时候,我差点没被冻死。南方那种冷是钻骨缝,东北这种冷是直接扇大嘴巴子。我穿着件薄巴巴的外套在招工市场上猫着,缩得跟个鹌鹑似的。就在那时候,我遇着了王芳。
王芳那时候五十五岁,在哈尔滨跑服装批发。她那天开着辆黑色的老款大众,停在路边招搬运工。她下车的时候,穿着件黑亮亮的大貂,嗓门亮堂得不行:“那小伙子,瞅啥呢?过来搭把手,这一车货卸完,给你五十块,再管顿杀猪菜。”
我赶紧颠儿颠儿地跑过去干活。她就在旁边瞅着我,看我干活实在,没偷懒,等卸完货,她不仅带我去了小饭馆,还把她车后座上的一件旧棉袄甩给了我:“拿着穿吧,看你那冻得发青的样儿,别死我货场上了。”
那一顿饭,我吃得满头大汗。打那以后,我就跟着王芳干。
王芳这人,性格风风火火的,结过一次婚,没孩子,后来男人走了,她就一个人撑着那个档口。我是真感激她,她不仅给我活儿干,还教我怎么跟那些老油条老板打交道。我呢,平时除了干体力活,也就剩下那点广东人的手艺——煲汤。
王芳胃不好,总说心口窝疼。我就从老家寄来些药材,每天收了工就在她那个小出租屋里折腾。她爱吃乱炖,我就给她弄点清淡的,她一开始还嫌没味,一边喝一边叨叨:“阿强,你这汤跟白开水有啥区别?连点油星子都瞅不着。”可最后那一砂锅汤,她喝得比谁都净。
这相处久了,心思就变了。王芳这人虽然岁数大了,但心肠软,平时对我那叫一个照顾。我有回生病发高烧,她整宿没睡,就坐在床边给我物理降温,一会儿给我换个毛巾,一会儿又去厨房给我倒热水。
我也知道,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别人肯定说我图她的钱。但我心里清楚,王芳这人,是真的实诚。我跟她告白那天,哈尔滨正下着老大的雪。我低着头,两只手在兜里反复搓着,小声说:“芳姐,要不咱俩凑合过吧,我往后伺候你。”
王芳当时愣了好半天,她没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感动得哭,而是直接给了我一巴掌,当然,没使劲,就跟拍灰似的。她看着我说:“阿强,你疯了吧?我都能当你妈了,你图啥啊?”
我说我不图啥,我就觉得跟你待着,心里热乎。
后来,我俩的事儿在这一片儿传开了。我老家的妈在电话里哭得惊天动地,说我要是敢娶个老太婆,她就跟我断绝父子关系。王芳那边的亲戚也指指点点,说我是个软饭男。但王芳没理那些,她领着我去领了证,那天她特意去照相馆化了妆,虽然眼角的皱纹盖不住,但在我眼里,她是真好看。
日子过得平平淡淡,可王芳心里一直有个疙瘩,那就是孩子。
她总觉得我才二十多岁,没个后代这辈子就毁了。我都跟她说好几回了,说我不介意,有没有孩子都行,咱俩守着过日子就挺好。可她不听,她到处打听偏方,最后竟然跟我提,说她想去试试高龄产妇那套。
我当时就急了,我说王芳你是不是老糊涂了,你都多大岁数了?五十五了啊!医生都说这是玩命。
可王芳那股子东北人的倔劲儿上来,谁也拦不住。她跟我说:“阿强,你跟着我来东北,啥也没捞着,我就想给你留个根。”
那大半年,王芳受了不少罪。她身体底子本来就没年轻人那么好,为了怀上这个孩子,那是遭了大罪了。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腿肿得跟馒头似的,脚指头都变了形。每天晚上,我都得坐在床尾给她搓脚,我看她疼得直抽气,却还在那儿笑着跟我念叨:“阿强,我刚才感觉孩子踢我了,这小劲儿还挺大。”
生孩子那天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产房门口那个走廊窄巴巴的,我蹲在地上,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,大拇指把虎口那块儿都掐破了,我也没觉着疼。我心里就一个念头:王芳你得出来,孩子不孩子的,都没你重要。
护士出来好几次,每次都说情况有点险,要家属签字。我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字都写不成个样。我在心里求遍了各路神仙,我想着,只要王芳能平平安安出来,让我干啥都行。
后来,随着一声挺微弱的哭声,医生出来了。说是个闺女,母女平安。我当时整个人直接瘫在那长椅上了,半天没站起来。
等王芳被推出来的时候,她脸色白得跟那墙灰似的,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。我冲过去,抓着她的手,声音全哑了:“你真是不想要命了。”
王芳眯缝着眼睛瞅着我,还跟我耍嘴皮子呢,她说:“看把你吓的,这不挺好么,咱老王家……不对,咱老陈家有后了。”
现在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王芳因为生孩子伤了元气,档口的活儿她干不动了,就在家里带娃。我在外面多打了两份工,白天给人家送货,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点小玩意儿。
回到家,看着屋里暖烘烘的灯光,看着王芳抱着闺女在那儿哼着东北的小调,我就觉得这心里特别踏实。
我妈后来也来看过一次,看到胖乎乎的小孙女,她那张老脸也笑开了花,不再提断绝关系那事儿了。她还跟王芳学着做乱炖,虽然做出来的味道总觉得差点意思。
陈志强在一旁埋头吃饭,随即也跟着附和了一句:“妈说的对,她是咱亲妹子,咱们能帮就帮点。”这是对家庭的体谅,并不是偷懒。我也经常跟王芳说,往后日子还长着呢,只要咱们三个人在一起,在哪儿都是家。
有时候我带孩子在小区里溜达,那些老头老太太还是会嚼舌根子。但我不在乎,我低头亲亲闺女的小脸蛋,心里想的是,这辈子遇着王芳,是我阿强的福气。
两口子过日子,不就是你疼我,我拉扯你么。她大我三十岁怎么了?她能冒死给我生个娃,我这辈子就得把她当个宝守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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