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在这个家里,儿子是根,女儿是草,可撑起这个家的,偏偏是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草。”我为了救父,逼三个姐姐变卖家产,自诩是陈家的顶梁柱。直到二姐揭开二十年前的血色真相,我才看清,我的锦绣前程竟然是踩着姐姐们的骨头铺就的。为什么二姐夫二十年不登家门?这笔债,到底是谁欠谁的?
【1】
三月的雨,又冷又硬,像是细碎的冰渣子往脖颈里钻。
我推开修车铺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,满手都是洗不净的黑机油,指甲缝里渗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看见我爹陈大海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稀烂的欠条。
“强子,救救爹,爹这回真要没命了……”
他声音颤得厉害,额头上肿起一个发青的包,像是被人粗暴推搡后撞在了门板上。
我心里一紧,赶紧扔掉手里的扳手,扶他坐下。
“爸,这又是怎么了?你不是说那40万投进那个项目,年底就能翻倍吗?”
陈大海老泪纵横,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那是坑啊,全是坑!现在债主堵门了,说三天内不还钱,不仅要收走咱家的老房子,还要把我二十年前在化肥厂那点事全给宣扬出去……强子,你是咱家唯一的根,你不能看着爹这把年纪了还被挫骨扬灰啊!”
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,一股火直冲脑门。
我是陈强,陈家三女一子里的独苗。
从小我妈就告诉我,我是陈家的天,姐姐们以后都是要出嫁的,只有我能给陈家顶门立户。
我咬咬牙,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,沉声说:
“爸,你放心,天塌下来我顶着。40万,我就是去卖血,也给你凑齐。”
但我心里清楚,我的修车铺一个月也就挣个几千块,上哪儿弄40万?我想到了我那三个已经出嫁的姐姐。
【2】
我第一个敲开的是大姐陈兰的门。
进门的时候,她正弯着腰在昏暗的卫生间里搓一大盆脏衣服。
大姐夫是个跑长途的司机,常年不在家,回来就是一堆油腻的脏工装。
大姐的手被肥皂水泡得发白发皱,指甲缝里全是裂口,贴着几张翘了边的创可贴。
“姐,爸出事了,缺40万。”
我没绕弯子,直接把欠条拍在冰冷的洗衣机盖上。
大姐吓得手一抖,盆里的水溅了一地。她湿着手撑在墙上,眼里全是惊恐。
“强子,你知道姐家里的情况……你大姐夫跑车腰都快断了,钱都攒着给孩子交下学期的费……我手里一共就三千块私房钱,那还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……”
我火了,一巴掌拍在洗衣机上,震得上面的铁盆哐哐作响。
“三千?大姐,那是咱爸!咱妈走得早,是他一个人把咱们拉扯大的。你现在嫁了人,心就硬成铁了?咱爸要是被债主逼死了,你半夜睡得着觉吗?”
大姐低着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肥皂泡沫里。
那一刻我觉得她懦弱得让人恶心。
“行,指望不上你。”
我站起身,临走前把她餐桌上一袋刚买的饼干泄愤似的踢翻了。
“陈兰,你记住,爸要是没了,你这辈子都背着骂名!”
【3】
第二个是小妹陈青。
小妹还没结婚,正谈着个对象,两口子刚攒下了六万块准备当婚后的生活基金。
她比大姐硬气点,直接把我拦在门外,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明的疲惫。
“陈强,爸这些年折腾了多少钱了?去年说看病要三万,前年说修瓦房要五万,哪次不是咱们姐妹凑的?那钱真的花在正地儿了吗?”
我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:
“你个没良心的绝户头!没爸哪来的你?这六万块你必须拿出来,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,去你婆家闹,让你那个对象知道你是怎么克扣亲爹救命钱的!”
小妹哭得全身发抖,最后从书包里甩出一张银行卡。
那卡尖锐的棱角在我脸上划出一道红血痕。
我没觉得疼,只觉得这钱还是远远不够。
剩下最大的希望,全在二姐陈芳身上。
【4】
二姐陈芳是家里最有出息的,在镇上开了家药店,家里还有一套学区房。
但我最恨的就是她。
因为她从五年前开始,就几乎不再踏进家门一步,连春节都只是寄点东西回来。
我带着两个收债的混混,直接闯进了她的药店。
店里弥漫着苦涩的中药味,二姐正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对账。
“卖了学区房,那是爸的命!”
我一步跨过去,用力拍着柜台。
“陈强,我女儿明年要升学,卖了房她去哪儿?”
二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手里攥着的面包袋子已经被她捏成了碎末。
我指着她的额头:
“你那是女儿,以后要嫁人的!爸是陈家的天,你拿房换天,那是天经地义!二姐,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,你要是不点头,我就在这药店里闹到底!”
二姐终于抬起头,隔着镜片,我看到她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。
“陈强,你真想救他?你真觉得他这笔债务,是你以为的那种投资失败?”
“我管他是什么!”我像头被激怒的野兽,“我是陈家的儿子,我就得保住陈家的脸面。你是陈家的女儿,你就该为了家牺牲!”
【5】.
二姐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,笑声在空荡荡的药店里回旋,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她当着我的面,从柜台最底层的铁皮盒子里,摸出一个红布包裹。
“陈强,既然你觉得自己是陈家的根,那你今天就亲手把这根底下的土刨开看看,里面到底是香的还是臭的。”
她把红布包裹狠狠摔在我的胸口,那沉甸甸的力道让我忍不住后退了两步。
“这是我和爸五年前签的协议,还有一叠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证据。你不是想当英雄吗?你打开看看,你所谓的锦绣前程,到底是谁的血铺成的!”
我颤抖着手解开红布,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房产证,而是一叠叠发黄、卷边的邮局汇款存根。
我随手捡起一张,上面的日期是2006年。
汇款人写的全是:陈兰、陈芳、陈青。
而收款人,竟然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她们三个给谁汇钱?爸不是说,他当年为了供我上私立贵族学校,在化肥厂累坏了身子才退下来的吗?”
二姐走过来,一把夺过那叠单据,狠狠拍在我的脸上。
“累坏了身子?陈强,你听好了。二十年前化肥厂那场事故,死了一个工人。陈大海为了那五万块钱顶包费,为了能让你读上那个体面的学校,他不仅认了罪,还诬陷了当时在厂里当学徒的周海——也就是你二姐夫!”
我脑子嗡地一声,像是被重锤击中。
“你二姐夫因为他的诬陷,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年!这二十年,我们姐妹三个一直在替陈大海还那个家属的钱,一张单子就是她们一条命!你以为你穿的是名牌球鞋?那是你二姐夫的自由,是你大姐的尊严,是小妹的嫁妆!”
“现在那个死者的儿子长大了,发现真相不对,回来要追加40万赔偿。陈大海怕坐牢,怕他那个慈父的面具碎掉,所以他又让你来逼我们……”
二姐的声音在嘶吼,我的视线却开始模糊。
【6】
我像个游魂一样走在大雨里。
回到那个老旧的院子,推开屋门,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酒气扑面而来。
我爹陈大海正坐在热炕头上,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,还有一瓶五粮液。
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羊绒背心,那颜色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见我浑身湿透地进来,他赶紧抹了把嘴上的油,换上一副哭丧脸:
“强子,怎么才回来?二姐那边吐口了吗?债主刚才又打电话了……强子,爹这辈子全是为了你啊,你可得拉爹一把……”
我走过去,死死盯着那盘肉。
“爸,二姐夫在里面待的那三年,你喝的是这种酒吗?”
陈大海的脸色瞬间由黄变白。他手里攥着的酒杯啪嗒落地。
“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……”
“我全知道了。”
我一巴掌掀翻了那桌酒席,红烧肉和白酒溅了一地,像是一滩污血。
“你为了那五万块,为了让我读那个屁用没有的私立学校,把二姐夫毁了,把三个姐姐当成畜生吸了二十年的血。你哪是欠债?你是欠了她们三条命!”
陈大海突然变了脸,他猛地拍着桌子,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我:
“那又怎么样!我是你爹!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?她们是女孩子,迟早要嫁人的,花点钱给家里顶事怎么了?那是她们的本分!”
我看着这张写满贪婪与自私的老脸,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恶心。
“本分?”
我惨笑着,将大姐那三千块钱和小妹的银行卡摔在他脚下。
“从今天起,你没儿子了。我是陈家的毒瘤,而你是亲手种下这颗毒瘤的人。”
【7】
那一晚,陈大海在屋里号啕大哭,甚至跪在地上求我。
但我只是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盘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红烧肉。
第二天一早,我卖掉了修车铺。
我把钱分成三份。
我把大姐的钱还回去时,她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给孩子缝补书包。
我跪在她面前,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。大姐没说话,只是颤抖着手把我扶了起来。
小妹拿回卡的时候,眼里的光已经灭了,她说她已经跟对象分手了。
最后,我回到了二姐的药店。
她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罐廉价的降压药,正仔细地看着说明书。
那是给陈大海买的,即便恨入骨髓,她还是改不掉那份血缘里的牵绊。
我把剩下的八万块钱放在台面上。
“姐,欠人家的债,我会去谈。这钱,你留着给孩子。陈家欠你的,我这辈子慢慢还。”
二姐抬头,夕阳透过药柜的缝隙洒在她脸上。
她没拿那笔钱,只是递给我一盒创可贴。
“陈强,把脸上的伤贴上吧。”
她叹了一口气,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你终于不把自己当成‘根’了,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走出药店,看着远处繁忙的街道。
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招牌,然后坚定地迈出了步子。
前面的路很远,但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才真正活在了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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